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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部名为《持械入宋》的短剧火爆。在剧中，一支分工明确的五人武装小队，因意外穿越到一千年前的大宋秦州清河村，从这座边境小村开始，运用自己所携带的现代军械与各种知识，与千年前的古人展开了一系列奇遇。与一味渲染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后凭借知识与技术碾压的普通穿越爽剧不同，这部剧设定主角团所携带的现代装备并不是无限的，因此更需要主角团充分利用当时已有的客观条件。那么，如果真有机会回到大宋，究竟怎么做才能真正做到“宇宙无敌”？
剧中大宋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来源/天地图
弱国，但强械？
在长久的认知中，宋朝都是一个武力值较弱的朝代。作为一个长期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对峙、疆域较前代大为缩水的王朝，宋朝既没有前代唐朝远慑诸戎的勇武，更没有后来元朝横扫亚欧的雄风。在数场较大的边境战事中，宋朝多以惨败收场。自古以来，对于宋朝军事为何积弱的讨论都经久不息，政治上的重文轻武，战略上的守内虚外，文人士大夫与武将勋贵的明争暗斗，社会上对从军者的非议等，都是宋朝军事实力发展的拦路石。但另一个现实也不容忽视：宋朝虽国弱，却也切实享有前后三百余年的国祚，并非短命速亡的朝代。
这一现实细细想来，其实是反常识的。要知道，宋朝的邻居皆非等闲之辈。辽、西夏、金，都是在血与火中拼杀出的政权；且这些政权占据了原本为中原政权所有的边境农业区，使其军事实力的发展有了更稳固的资源基础。而宋朝由于国土先天不足，边境并无天险可守。宋人自己便说：
“自飞狐以东，重关复岭，塞垣巨险，皆为契丹所有。燕蓟以南，平壤千里，无名山大川之阻，蕃汉共之。”
此消彼长之间，宋朝所面临的边境压力，无疑要远大于其他朝代。在这样的情况下，宋朝却还能维持三百余年的统治，而非早早被其他政权吞并，这足可说明宋朝的军事建设并非完全一无是处。
宋朝士兵操练的演绎影像。来源/纪录片《宗师系列·大宋词人传》截图
事实上，造成宋朝对外战事屡屡不利、军事力量孱弱的，更多是理念上的局限，而非军事技术与军事能力的束缚。受唐末藩镇割据乱局的影响，宋朝从建国伊始便对武将集团有天生的恐惧，对其发展进行了全方位的围追堵截。这不仅体现在对武将理所当然的打压、对军人自上而下的歧视上，也体现在被动消极的国防战略上。我国历史上的其他朝代面对外敌环伺时，选择都是养精蓄锐、期以一战，用武力打出边境的安定；宋朝的选择却是仅满足于维持现状，因此反倒将防御的技能点到最满。这种以消极防御为目的的军事建设从出发点上，就与其他朝代不同，宋朝的做法更是独具特色。宋代的军人素质普遍较低。好在制度的设计者也并不在意执行者的素质，他们选择了一条可以将“人”的影响降到最低的强军之路。先进武器的制造和使用，正是这套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环。正如北宋官修兵书《武经总要》所言：“器利而工善，兵精而事强，势则然矣。”
穿越小队对当时武器的评价。来源/短剧《持械入宋》截图
在剧情中，穿越小队对剿灭西夏小股袭扰部队后的武器缴获评价并不高，觉得“也就看着像样”。这种看法是因为穿越小队来自一千年后。以当时的眼光来看，宋朝的手工业水平和科技水平都远胜周边政权，其武器设计、制造的能力也足可称雄天下。宋朝所使用的兵器，既有汉唐以来的传统，也有吸收、改良自少数民族的装备，更有许多在战事中新发明的成果，蔚为大观。中国古代的冷兵器，尤其是步兵兵器的发展，至宋可称进入成熟期。除冷兵器外，得益于火药的发明和普及，热兵器在宋代也有一定应用。以这些各式各样的武器为根基，宋朝建立了一套复杂完善的军事体系。要想知道带什么武器到宋朝能够大展神威，首先就得对这套体系有更细致的了解。
强弓劲弩
在剧情中，穿越小队的军械师面对一堆宋代兵器，最先看上、觉得有改造潜力的便是弓箭。这一剧情并非为了给主角团“开挂”的随意选择，而是结合了宋代武器制造实际、充分考量的结果。
军械师选择从弓箭开始改造。来源/短剧《持械入宋》截图
对于中原政权来说，游牧民族来去如风的骑兵部队永远是战场上的头号大患。为克制骑兵，历朝历代都有自己的对策。大部分积极进取的朝代，都会选择“以骑制骑”，即通过训练自己的骑兵，与敌人正面对战；此外，依靠提升单兵素质和装备、组建重装步兵，也是多数王朝的选择。宋朝面对的主要外敌主要是游牧民族政权，可宋朝无论是军事思想、社会风气，还是客观资源禀赋，都难以支撑其实施这样的战略。培养一支精锐骑兵部队，使其深入草原主动作战，这大大违背宋朝以防御为主的观念；疆域的缺失，也使宋朝丢失了珍贵的战马产地，“以骑制骑”客观上便不具备实施条件。
在这种“人不行、马没有、只想守”的窘境里，弓弩成了最优解。它造价低、培养快，普通壮丁短训即可成军；而且在宋代技师的改造下，弓弩的射程较前代更远、能提前上弦待发，能够迅速对骑兵形成密集的远程打击，有效规避了近身肉搏所暴露的单兵素质不足。正因有这些好处，宋代军队中弓弩手的占比极大。北宋名臣宋祁的神道碑中记载其治边时招募新兵，“益募步卒，弩居十之五，弓十之三，枪刀十之二”；《宋史·兵志》也记载：“诸路禁军，近法以十分为率，二分习弓，六分习弩，余二分习枪、牌。”可知在两宋军队中，弓弩手普遍按80%的占比配置，是军队的绝对主力。
宋代三弓床弩复原示意图。来源/临沂市博物馆
以弓弩为中心的建军思想，成为宋代大力发展弓弩、积极创新的动力。宋朝弓弩种类繁多，据《武经总要》记载，宋代的弓按装饰可分为黑漆、黄桦、白桦、麻背四种；弩则除了按装饰区分外，还按功能、大小分为双弓床弩、三弓床弩、跳镫弩、木弩，其中双弓床弩、三弓床弩为大型弩器，需要十余人甚至几十人才能拉开。最大的三弓床弩射出的箭矢可以牢牢固定在城墙上，用以攀缘攻城。跳镫弩、木弩形制则较小，操作也更便利，适用于更复杂的战场局势。在复杂的弓弩器型之外，宋代军队中还搭配有不同的箭矢，以应对不同的战场情况。比如用精铁铸造的“点钢”，是实战用箭；木头制作的“木扑头”，则是教习用具。为了最大程度造成箭矢杀伤，宋人还着手改进箭矢形态，比如将箭杆缩到极短的“三停”箭，由于箭杆远短于普通箭矢，射中目标后很难通过伤口外残留的箭杆取出；“以木为簳羽”的“木羽”箭，设计理念也与之类似，都是为了追求射中敌人后难以拔除。直接舍弃翎羽、代以“剔空两边”的“风羽”箭，则是物理知识的绝妙应用，只通过改变箭杆形状，便可使其在缺少翎羽的情况下稳定飞行姿态。至于在箭头上加火药，制成“火箭”，更是不能算作新颖的想法了。
宋代《景德四图卷》局部，展现宴射场景。来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光有这些兵器设计，还不足以证明体系的完备，真正能说明宋代弓弩战争体系建设水平的，是它从制造、选拔到战术的一整套配套。宋代从朝廷到各地，都设有兵工作坊，针对弓弩制作还有专设的“弓弩院”。按照《宋史·兵志》“器甲之制”条的记载，宋代的弓弩产能为“弓弩院岁造角弝弓等凡千六百五十余万，诸州岁造黄桦、黑漆弓弩等凡六百二十余万”，即一年可造弓弩两千两百余万件，足见产量之大。宋代对弓弩手的培养也极下功夫，北宋仁宗年间明确将弓弩实战纳入训练体系，规定“营置弓三等，自一石至八斗；弩四等，自二石八斗至二石五斗，以次阅习”，庆历年间又加规定射术优秀者可以获得免役、钱帛等赏赐。此后多位皇帝任上，都有针对优秀弓弩手的赏赐。在战术上，更是围绕弓弩兵，着重训练三轮排射，“阵横列，三鼓而出之，并三发箭复位；又鼓之，逐队枪刀齐出，以步鼓节之为击刺状，十步而复”。这种战术能在短时间内稳定密集地射出箭矢，能够在战争伊始便对骑兵造成较大的杀伤。
从种种史实不难看出，宋代的弓弩早已不是几件稀奇兵器的堆砌，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战争体系。器型上因需设制、箭矢上因效改形，制造上举国为备，训练上以赏促技，战术上又排阵配合。正是这套体系，撑起了宋朝在强敌环伺之下谋求生存的可能性。
宋代神臂弓。来源/临沂市博物馆
辅助：体系配合
虽然弓弩有诸多好处，其弱点也足够致命：只能短时间内造成远程杀伤，可若敌军骑兵冲过防线，弓弩手便难以招架。这时候，决定战争胜负手的仍是近身战。而这恰恰是终宋一世难以解决的痼疾：能打的军队不敢用，素质太差的军队打不赢。宋人自己也对这一致命弱点心知肚明，因此想出了各种方法，尝试弥补战场上“人”的差距，并由此创造出了一整套颇具时代特色的武器体系。
首先是近战武器。宋代的近战武器极为丰富，据《武经总要》记载，光是刀一类，便记有手刀、掉刀、屈刀、掩月刀、戟刀、眉尖刀、凤嘴刀、笔刀8种，其中手刀是短柄刀，用于贴身肉搏；其他刀具都配有长柄，正符合“一寸长一寸强”的俗语。刀的形状也较前代有所改良，刃口弧曲，刀头加宽，厚脊薄刃，使刀具更适于劈砍。枪的种类更甚于刀，有足足9种之多，既有供骑兵马上冲杀的双钩枪、倒单钩枪，也有供步兵使用的鸦项枪。北宋还吸收西南少数民族的武器，将标枪纳入武器体系。这种稍短些的枪既可供士兵单手突刺近战，空出另一手持握盾牌；又可以供士兵远程投掷，实是一款攻守兼备、远近皆宜的神器。不过，在宋代格斗兵器中，最具特色的还要属棒和“骨朵”。这里的“棒”绝不是一根光滑的木棍，宋代兵匠为了增加杀伤，会在棒头上加装倒钩、尖钉等等利器，务求一棒打掉敌人的战斗力。“骨朵”其实就是大锤，以锤头形状的不同，又称“蒜头”或“蒺藜”。在面对飞驰的骑兵时，刀、枪这类需要精准杀伤的武器往往难以充分发挥作用，反倒是大锤可以直接砸击，只要力气够大，一锤便能砸断马腿，让战马彻底报废。
然而，即便武器再精良，也并不能完全弥补士兵素质上的差距。因此，宋代作战时，会将人之外的各种客观条件利用到极致。大水、火焰、烟瘴，都是宋人作战时的武器。为了实施水攻，宋军装备有水平、照版、度竿这类水文器械，用以勘测水位和水势高低，确保流水能够精准冲毁目标。在火攻上，更是将一切能够引火之物，包括可以捆绑携带火药的野兽也一并利用上，称为“火兽”，郑重列于军队装备中。宋人甚至还按照各类动物的习性，精准区分了火攻动物的用途，比如麻雀，由于喜爱聚居于庐舍中，因此宋人特制了一种可以绑在麻雀脚上的引火物，称“雀杏”，用于城市偷袭。对烟瘴的利用，更是充分展现了宋人科技水平的先进。除了焚烧薪草这种传统制烟方法外，宋人已会制作、使用烟雾弹，称为“烟球”；还发明了添加各类中草药的改良版本，即“毒药烟球”。
影视作品中北宋战争场面模拟，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在守城战中，宋人的发明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无山川天险可凭恃的客观条件下，宋代发明了一系列工程类武器，“手搓”天险。这些武器的分工亦十分明确，在防止地道偷袭上，有“翁听”，聪耳者坐在覆于地道中的大翁下，数百步外的挖掘声皆能辨明方位远近；在防止步骑逼近上，有铁蒺藜、鹿角木、地涩，专刺人足马脚。敌人蚁附登城，城头备有狼牙拍、夜叉檑，铁钉倒刺密布，迎头拍下；敌人冲撞城门，则用刀车塞门、木女头补齐女墙。每一个威胁环节，都有专门的武器待命。除了武器体系的建设，宋人的“创新”精神亦颇为瞩目。宋人把狼毒、巴豆、砒霜、石灰和粪水一同放进铁镬里煎沸，装进瓦罐，用炮石抛向敌群。罐碎汁溅，哪怕披着铁甲，沾上即皮肉溃烂，堪称古代版生化武器。还有金火罐，里头盛的是熔化的铁汁，抛出去人马中者非死即伤。正是在这套“高科技”武器体系的加持下，宋朝才能维持自己防御战略的实施，守护住脆弱的边疆防线。
守城战斗场面。来源/影视剧《太平年》
以弓弩为主、多种系统性武器为辅，宋代这套军备思路确实撑起了边防的体面。从强弓劲弩到守城器械，宋人几乎把所有能用“器”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唯独在“人”的问题面前裹足难行。然而，任何严谨的军事体系、先进的军事技术，最终都要落在“人”身上。它不仅关乎每一位前线将士的个人素质，更关乎一个社会如何看待军人、如何组织战争。兵器可以靠工坊批量制造，军心与士气却无法靠命令批量生产。冷兵器时代，真正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除了精良的武器、精湛的战术，还是靠屹立于战场上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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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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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新：《宋金战事中的兵器应用研究》，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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